遥远的向日葵地 - by 李娟

Read: 2026-10-19

Recommend: 10/10

Although the book is a collection of essays, many read like poems to me, painting vivid pictures through the author’s beautiful language.

Notes

Here are some text that I highlighted in the book:

  1. 我又想,人是被时间磨损的吗?……不是的。人是被各种各样的离别磨损的。

  2.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介入她的世界太深。 她已经没有同路人了。她早已迷路。她在迷途中慢慢向死亡靠拢,慢慢与死亡和解。 我却只知一味拉扯她,不负责地同死亡争夺她。 我离她多远啊,我离她,比死亡离她还要远。 我和她生活在一起,终日在她的时光边缘徘徊——奇异的,难以想象地孤独着的时光。如蚕茧中的时光。我不该去试探这蚕茧,不该一次又一次干扰她的迷境。——以世俗的,自私的情爱。 每天我下班回家,走上三楼,她拄着拐棍准时出现在楼梯口。那是我今生今世所能拥有的最隆重的迎接。 每天一到那个时刻,她艰难地从她的世界中抽身而出。在她的世界之外,她放不下的只有我和赛虎了。我便依仗她对我的爱意,抓牢她仅剩的清明,拼命摇晃她,挽留她。向她百般承诺,只要她不死,我就带她回四川,坐火车回,坐汽车回,坐飞机回,想尽一切办法回。回去吃甘蔗,吃凉粉,吃一切她思念的食物,见一切她思念的旧人……但是我做不到。一样也做不到。 我妈把外婆接走那一天,我送她们去客运站,再回到空旷安静的出租屋,看到门把手上又被系了一块破布。终于痛哭出声。 我就是一个骗子,一个欲望大于能力的骗子。而被欺骗的外婆,拄着拐棍站在楼梯口等待。她脆弱不堪,她的愿望也脆弱不堪。我根本支撑不了她,拐棍也支撑不了她。其实我早就隐隐意识到了,唯有死亡才能令她展翅高飞。

  3. 都说“人死如灯灭”,可外婆死了以后,她的灯才慢慢亮起,慢慢照亮我们最真实的内心,和我们往后的道路。

  4. 葵花地若无其事,每一枚叶片绝对静止。 只有假人胳膊上挂着的塑料瓶轻轻晃了一下。 我拍的那张照片美丽极了。为此我感激我的手机,它还不到四百块,居然有这么棒的拍摄功能。 可是后来手机丢了,幸亏之前把照片转存进了一块移动硬盘里。我感激我的移动硬盘。 但是后来硬盘摔坏了……被高高放置书架顶端。 我仍然感激,我知道假人先生仍在其中静静站立。就在硬盘的某枚碎片里,仍伸展双臂,守护着脚下无边绿浪…… 无人见证。

  5. 再说说宰鸭子的事。刽子手是我妈,她一边默念:“脱了毛衣穿布衣脱了毛衣穿布衣……”一边手起刀落。 “脱了毛衣穿布衣”——这是我外婆杀生时的语言仪式。 此生为畜,死后投胎为人,算是她老人家对牲畜亡灵的劝慰与超度吧。 同时,这句话也是她留给我妈的重要文化遗产,令她在大屠杀的时候稍微心安一些。

  6. 我妈继续往前走,兔子左跳右跳。独立、蓬勃、骄矜。红眼睛一闭,天地间就不剩一颗珠宝。 我妈心中喜悦。被一只美丽的生命追随,活在世上的辛劳与悲哀暂时后退。 她忍不住模仿兔子的脚步。 兔子依恋我妈,源于生命之间最孤独的引力吧? 月球紧随地球在茫茫银河系间流浪,唯一的兔子和唯一的我妈在地球一隅的葵花海洋中漂流。谁也无法舍弃对方。

  7. 可是在荒野中种植葵花和在荒野中挖掘石头有什么不同呢? 都是掠夺。用挖掘机掠夺,用大量的化肥掠夺。紧紧地攥住大地的海绵,勒索到最后一滴液体。

  8. 我那些可笑的心事,可笑的悲苦,可笑的尊严——好像我活着只是为了将它们无限放大,并想尽办法令它们理直气壮地存在。 我泡沫般活着,还奢望这样的生命能够再长久一些,再有意义一些。 到了眼下,面对与我息息相关的一块田野,我却无话可说,无能为力。 我只好拼命地赞美,赞美种子的成长,赞美大地的丰收。我握住一把沙也赞美,接住一滴水也赞美。我有万千热情,只寻求一个出口。只要一个就够了。可荒野紧闭,旁边的乌伦古河日夜不息。我赞美得嘶声哑气,也安抚不了心虚与恐慌。 我不得安宁。无论生活在多么偏远僻静的地方,我的心都不得安宁。

  9. 我和两条狗一起,在茫茫夜色中长久凝视远方的黑暗。共同渴望明亮的车灯突然出现在那个方向。然后渴望它真的是朝这而来。渴望它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 那时,我便想起外婆对我的等待。 等待是植根于孤独之中的植物吧?孤独越强大,等待越茂盛。 很久很久之后,车灯终于亮起,终于蜿蜒而来。我妈终于回来了。两条狗仰天激吠不已。

  10. 作为写作者,书写就是我的耕种方式吧?我深陷文字之中,一字一句苦心经营。所有念念不忘,耿耿于怀的事情,我都想写出来,都想弄明白它们为什么非要占据我的记忆不可。写作的过程像是挖掘的过程,甚至是探险的过程。很多次,写着写着,就“噢——”地有所发现。曾经一直坚信的东西,往往写着写着就动摇了。以为已经完全忘记的,写到最后突然完整地涌出笔端。我依赖写作,并信任写作。很多时候,我还是很满意写作这样的命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