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ead: 2026-11-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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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 enjoyed her reflections on housework and married life.
Here are some text that I highlighted in the book:
前几天我对荷西说:“华副主编蔡先生要你临时客串一下,写一篇‘我的另一半’,只此一次,下不为例。”当时他头也不抬地说:“什么另一半?” “你的另一半就是我啊!”我提醒他。 “我是一整片的。”他如此肯定的回答我,倒令我仔细地看了看说话的人。 “其实,我也没有另一半,我是完整的。”我心里不由得告诉自己。 我们虽然结了婚,但是我们都不承认有另一半,我是我,他是他,如果真要拿我们来劈,又成了四块,总不会是两块,所以想来想去,只有写“大胡子与我”来交卷,这样两个独立的个体总算拉上一点关系了。
有时我病了几天,硬撑着起床整理已经乱得不像样的家,他亦会体贴的说:“叫你不要洗衣服,又去洗了,怎么不听话的。” 我回答他:“衣不洗,饭不煮,地不扫,实在过不下去了,才起来理的。” “不理不可以吗?你在生病。” “我不理谁理?”我渴望这人发条开动,做个“清扫机器人”有多可爱。 “咦!谁也不理啊!不整理,房子又不会垮!” 这时候我真想拿大花瓶打碎他的头,可是碎的花瓶也得我扫,头倒不一定打得中,所以也就算了。 怎么样的女人,除非真正把心横着长,要不然,家务还是缠身,一样也舍不得不管,真是奇怪的事情。这种心理实在是不可取,又争不出一个三长两短来。
“三毛,你在乎不结婚同居的人吗?”安妮突然问我。“那完全不是我的事,你们要怎样做,别人没有权利说一个字。” “那么你是赞成的?” “我喜欢看见幸福的人,不管他们结不结婚。”“我们不结婚,因为结了婚我前夫的养老金我就不能领,艾力克的那一份只够他一个人活。” “你不必对我解释,安妮,我不是老派的人。” 等到艾力克去找锯子给我时,我在客厅书架上看放着的相片,现在不但放有艾力克全家的照片,也加进了安妮全家的照片。艾力克前妻的照片仍然放在老地方,没有取掉。“我们都有过去,我们一样怀念着过去的那一半。只是,人要活下去,要再寻幸福,这并不是否定了过去的爱情……。”“你要说的是,人的每一个过程都不该空白的过掉,我觉得你的做法是十分自然的。安妮,这不必多解释,我难道连这一点也不了解吗?” 借了锯子我去海边锯木头,正是黄昏,天空一片艳丽的红霞。我在那儿工作到天快黑了,才拖了锯下的木头回家。我将锯子放在艾力克的木栅内时,安妮正在厨房高声唱着歌,七十岁的人了,歌声还是听得出爱情的欢乐。 我慢慢地走回家,算算日期,荷西还要再四天才能回来。我独自住在这个老年人的社区里,本以为会感染他们的寂寞和悲凉,没有想到,人生的尽头,也可以再有春天,再有希望,再有信心。我想,这是他们对生命执着的热爱,对生活真切的有智慧的安排,才创造出了奇迹般灿烂的晚年。我还是一个没有肯定自己的人,我的下半生要如何度过,这一群当初被我视为老废物的家伙们,真给我上了一课在任何教室也学不到的功课。
对于荷西,我非常明白他的个性,他是个有着强烈叛逆性的热血男儿,用来对待他唯一的方法,就是放他去做一个自由的丈夫。 他出门,我给他口袋里塞足钱;他带朋友回家来,我哪怕是在沙漠居住时,也尽力做出好菜来招待客人;他夜游不归,回来我只字不提;他万一良心发现了,要洗一次碗,我就马上跪下去替他擦皮鞋。 因为我私心里也要荷西成为“我的”丈夫,所以我完完全全顺着他的心理去做人行事。又因为荷西是一个凡事必然反抗的人,我一放他如野马似的出去奔狂,他反而中了圈套,老做相反的事情。我越给他自由,他越不肯自由,日子久了,他成了“我的好丈夫”,而他内心还以为“叛妻”之计成功。我们各自暗笑,得其所哉,而幸福家庭的根基,就因此打得十分稳健了。
我自己妈妈在中国的日子跟我现在一色一样,她做一个四代同堂的主妇,整天满面笑容。为什么我才做了五天,就觉得人生没有意义? 我是一个没有爱心的人,对荷西的家人尚且如此,对外人又会怎么样?我自责得很,我不快乐极了。 我为什么要念书?我念了书,还是想不开;我没有念通书本,我看不出这样繁重的家务对我有什么好处。我跟荷西整日没有时间说话,我跟谁也没有好好谈过,我是一部家务机器,一部别人不丢铜板就会活动的机器人,简单得连小孩子都知道怎么操纵我。
荷西与我自从结婚以来,便不再谈情说爱了,许多人讲——结婚是恋爱的坟墓——我们十分同意这句话。 一旦进入了这个坟墓,不但不必在冬夜里淋着雪雨无处可去,也不必如小说上所形容的刻骨铭心的为着爱情痛苦万分。当然,也更不用过分注意自己的外观是否可人,谈吐是否优雅,约会太早到或太迟到,也不再计较对方哪一天说了几次——我爱你。 总之,恋爱期间种种无法形容的麻烦,经过了结婚的葬礼之后,都十分自然的消失了。
回忆实在是一样吓人的东西,悲愁的事,摸触不着了,而欢乐的事,却一次比一次鲜明。
今天是我的生日,我到昨天才知道,因为我去寄挂号信给皇冠五月份的稿子,才知已是三十三岁足了,对于年龄我并不在乎,因为人毕竟是要老的,如花开花落,都是自然的现象。回想三十三年来的岁月,有苦有乐,而今仍要走下去,倒已是有点意兴阑珊了。我的半生,到现在,已十分满足,金钱、爱情、名声、家庭都堪称幸福无缺,只缺健康的身体,但是,我也无遗憾,如果今后早死,于己于人都该贴红挂彩,庆祝这样的人生美满结束,我的心里毫无悲伤,只有快乐。自从去年大哥死去之后,我细想了一下,死的人去了,是安息了,是永恒了,生着的人,不应该悲痛,要有坦然的心胸去接受人生的现象,这也是我近来身体极不好之下,想到你们,而要劝告你们的话,人生的长短和价值,都是一样,一旦进入死亡,那就是永远地活下去,没有什么好悲痛的,请你们一定要明白这个道理。